甜食先生

来源:青木 2016-7-7 9:14:30

甜食先生

如果用一种食物来形容你们的关系,会是什么。

糖。所以我叫他T先生。

只有甜吗?

不是。但是时光不能真正伤害它,杀猪刀般的时间在这里只是缤纷的糖纸,是啊,我们小时候喜欢收藏的那种糖纸,亮晶晶的,五颜六色,被小小的手细细地抚平了再夹在书页里,如今是用它裹藏青春故事。

和T先生相遇时我还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女孩,没有异性朋友,甚至也几乎没有女朋友,我的世界匮乏又拥挤,简单又复杂,单纯得连单独打车都乐得一路偷笑,觉得自己好了不起,看着人民币从自动取款机里出来,一边往外揪一边嘻嘻地惊叹神奇,为什么不是哇哇呢,怕人听见了来抢啊,但心里却哇哇直叫,一个人去饭店吃饭或者去理发,都要在店外徘徊半天,除了老人和孩子,跟陌生人讲句话都困难,也因此想象的世界异常生机勃勃,思绪似乎停不下来,甚至以此方式去爱一个遥远的人,绝望又生生不息,软弱又热烈偏执,外边阳光灿烂,内里自我纠缠。

而少年T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。

他在短信里“嘎嘎”,而文字中的我是相当严肃的,除了真的大笑时哈哈,微笑时呵呵,再没有别的拟声词,一点也不可爱,而后来我也用嘎嘎,并用这种心情“么么”,还没完没了地玩起自拍,怎么看自己都是大写的美,所以我直把那声“嘎嘎”当做解放的号角。

我永远记得。那段日子承载着多么大的欢喜,以至于它腾空而去,我也飞了起来。飞扬飞扬。走路时,常常无视旁的人而只顾傻笑,被打招呼了仍装聋作哑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少年T对话,吃饭时口水流到碗里,想的还是亲爱的少年T,萌生过许多有意思的想法,在念想中激动欢喜,就像初遇时恰逢生日,我坐在寂静花园边抬头看星空,三月成了最美的季节,你说嗨,我咿呀一声不敢太声张。

照片上的少年T长得干干净净的,有时他站在金黄的油菜花丛中,有时他身骑白马在沙漠里,有时他赤脚躺在蓝天下只是看云,更多的时候他在他的梦想与创作中,关于未来及脚下的路他似乎每一步都走得坚实又清晰,他走到哪里都喜欢带本书阅读,也总是对写作充满热情,甚至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和理想,而那时的我也有幸成了他最初的读者,“我新写了一篇小说,你看看怎么样,是第一读者哦”,于是我第一时间一字一句地读起来,其实是一字一句被含在嘴里跳起来,像小时候爱吃的跳跳糖,犹记得有一年春节,他在家写完一个短篇给我看,我把春节晚会抛到一边,听着窗外的鞭炮声读他的文字,欢喜也噼里啪啦炸开了花,当他对修改意见表示赞同少女的心中便似双手合十,是的,就是那么激动欢喜那么新奇那么珍惜啊。

有一回,少年T突然发短信说起当时的月亮,我隐约觉得自己成了月亮,而他想与我说话,虽然并不能说些什么。猛抬头亦发现,他把我在聊天工具中的备注设为特别好友,昵称是“亲爱的小孩”,还是咿呀一声——不敢声张。他的心里似有“小孩子”情结,他曾在文字中颇为遗憾地怀念过曾经的小女孩,他们一起跑到屋顶看过飞鸟聊过心事,一起书写过年少的歌,甚至在夜晚的湖边轻轻吟唱着同一首诗,一切就像坠入湖心的秘密,无需去艳羡,也不必去谈及。

只是郑重地和他一起守护那个秘密。

在给他写的第一封信里,“屋顶上的小孩”成了我对他的称呼,并附上他的各种照片,或者也是对自己的不自信,你总会爱你自己的是不。而你也正是我在意的。

纵使在意也只能千里迢迢送他一张小卡片,正是少年T的出现才让我的情感世界变得开阔明朗,欢喜甚至甜美,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,又是那个在感情里尝尽各种滋味的黑暗少女,所以也更懂得尊重尽力不造成负担,于是几米的书《我只能给你寄一张小卡片》成了我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,那些美丽的句子就是星星点点的甜蜜,当我想起你。也是从那以后,我总是想起用这本书赠朋友,美丽到处流传是么,记忆无限累积,而往事不必重提。

在相识四年后,他寄来一张明信片,说四年了,可以好好毕业了,祝福明天,卡片的背面是一个少年带泪的脸,我无法听他亲口说些什么,也不肯去揣测,只是直接哭了一场。也许这是一个郑重的告别仪式——少年T向来认真,他正离我远去。

亲爱的少年变成了T先生。

许多小读者撒娇似的叫他大叔,我看他是T先生,然而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少年T,清澈又明媚,不由分说,让我笑嘻嘻。

在相识的第七个年头,我们终于完成了见面之约。而之前,我曾告诉自己要负责变美华丽丽去赴约,曾许诺他要把各地的日落明信片寄给他——他喜欢看日落,曾为了迎接他的到来专门去认识所在的城市——拿起相机到处去拍照留意,超级路痴第一次想要认认真真地看看这座生活了十来年的城市,虽然最后效果很不明显。

当他真的要来了,却无法安心等待,就连梦里都在紧张得赤脚躲藏,非要穿那件白色的羽绒服连夜用冷水手洗,感冒变成重感冒,他来那天还在发高烧到医院输液,他一个人去看了想看的景致,不晓得是怎样的心情,他走的前一天我急匆匆去超市买了各种本地特产赶去见他,比如洛阳牡丹饼,开封花生糕,郑州枣片,也带了一本他著的书——近年来的短篇合集,我甚至不再及时阅读到都没有关系,就像他自会把日子过得妥帖,整整齐齐,坚实有力,我知道这一切。

和他一起吃了甜点,也吃了暖暖的面,文字之外又记得了几样他喜欢吃的菜,说了许多他笔下的故事以及身边的人,他很健谈,还有些俏皮,如果不是初次见面请多关照,我会不顾形象地扯淡没完没了。

他最后请我上楼坐会,我说要回家了。他要走了,我叮嘱他早点一定要吃什么,没有起早赶去送他到车站。

击个掌吧,转身之前他说。

然后想起很久以前,也曾在凌晨时分发生日祝福短信给少年T,扑通扑通守着时间,它忽近忽远地流逝如同在梦里,待到我生日他亦如约而至般轻轻走来,像是打开一扇门,进来一束光。

后来听说他吃那些特产甜到牙疼,也听说他生日时每每一个人吃块三角形蛋糕,亲爱的甜食先生,你是否已遇见你的甜心,祝你幸福。